一起因邮票引发的血案1996年杭州220特大入室抢劫杀人案侦破记

  1996年2月20日农历大年初二22时30分，杭州市公安局下城分局接到长庆派出所的报告：家住助圣庙前35号202、203室的杭州残疾人集邮协会会长孙熙一家四口人被悉数杀死在室内。

  接报后，杭州市公安局局长俞志华、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刑警支队支队长李曙光以及下城分局陈局长带着市局刑警支队和分局刑警大队的侦查、技术人员以及法医先后赶到助圣庙前35号——

  报案人是孙熙的女儿孙某某和女婿秦某某以及孙熙在杭州的堂弟孙某亚，孙某某和秦某某在武汉工作，女儿秦某被寄养在孙某家，夫妻俩是特意从武汉赶来杭州的。刚下火车就马不停蹄地前往助圣庙前35号，然而到门前敲了半天门都没见里面有人来开门。于是夫妇俩就和同时赶到的孙某亚父子一起将门强行撞开，结果门刚一打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夫妻俩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父亲孙熙、母亲陈某某、外婆罗某某和女儿秦某四人浑身是血，不规则地躺在卧室里，场面惨烈至极。孙熙的堂弟孙某亚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即跑去长庆派出所报案。

  孙某某和秦某某表示，2月14日的时候他们在武汉就接到家住在新华路威乙巷的堂叔孙某亚打来的长途电话，说当天他去孙熙家串门，结果怎么敲门都不开，问是不是到武汉了。两人表示没这回事，因此也觉得奇怪，急忙订了最近的火车票于2月20日晚上抵达杭州，没想到看到的这样的一副血腥的惨相。

  202室系一套两室一厅的居室，年仅五岁的秦某呈蜷缩状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下是一滩已经凝固的血泊；床上躺着她的外婆——也是孙熙的妻子陈某某，其尸体被棉被覆盖着。202室系一套一室一厅的居室，孙熙表情极为痛苦的仰面横躺在厨房的地上，下身也是一滩已经凝固的血泊；孙熙的岳母罗某某则躺在卧室的床上，床头的墙上有大量喷溅型血迹。

  经法医检查，四名死者的死亡时间至少有一个星期，直接死因系被钝器砸击头部造成颅骨粉碎性骨折导致颅内大出血。凶器除了一把在现场被发现的榔头外，还应该有一种类似风镐的凶器。

  经了解，时年64岁的聋哑人孙熙退休前在武汉工作，1989年退休后回到杭州定居，由于他在集邮方面颇有建树，很快就在杭州的集邮圈中有了相当的名气，1990年孙熙当选为杭州残疾人集邮协会会长，兼任杭州市残疾人集邮协会会刊《邮熙》的主编。不少杭州集邮“圈内人”都知道，孙熙家中有一批极具收藏价值的珍贵邮票。

  现场勘查时，室内有被大量翻动的痕迹，尤其是尤其是存放邮票的书橱、抽屉等处被翻动得更为仔细和彻底。技术人员在孙熙家存放珍贵邮票的双层保险铁皮柜的门上和门手柄上发现有血手套留下的印痕，还发现有撬压的迹象，但显然没有被撬开。厨房的水池里有两只显然是泡过茶的茶杯上也发现了血迹，烟灰缸有使用过的痕迹但里面却没有烟蒂和烟灰。现场有大量擦拭过的痕迹。现场提取到了两种皮鞋留下的血鞋印，以及确认是凶手留下的榔头、剪刀和螺丝刀。

  据现场分析：犯罪分子的作案动机就是谋财害命，经现场的血足印分析犯罪分子的人数为两人或两人以上，现场的门窗都没有被撬的痕迹，所以犯罪分子是以和平方式进入的现场，这就从另一方面代表着犯罪分子同被害人很熟悉，鉴于孙熙夫妇都是聋哑人，所以犯罪分子较大可能性也是聋哑人。

  邻居反映：孙熙因为集邮的缘故天天都会下楼去邮箱里取信函，少则几封，多则十几封。最后一次看到孙熙下楼去信箱取信函的时间是2月13日下午，从2月14日开始就没有人再看到过孙熙一家。而孙熙家的邮箱中塞满了从2月14日到2月20日的信函，都已经塞不下了。据此，法医将孙熙一家遇害的时间范围缩小到2月13日傍晚以后。

  根据现场勘查、群众走访和尸检结果，警方对案发过程有如下刻画：案犯两人或两人以上，和死者系熟人，通过敲门的方式和平进入死者的家，死者泡茶招待了他们并有过交谈。按照常规，聋哑人和不会手语的正常人之间交流多为笔谈，但现场并未曾发现只言片语，因此案犯大概率系聋哑人。将孙熙一家四口杀害后，案犯试图撬保险柜拿走里面的珍贵邮票但没有成功，但拿走了书柜和抽屉里的不少邮票，然后洗过茶杯，将烟灰缸里的烟蒂和烟灰带走，用抹布擦过部分血手印，用拖布拖过地板抹掉了大部分的脚印，然后才从容离开现场。

  这是杭州市自从解放以来一次性被杀人数最多的入室杀人案，惊动了杭州市委、市政府，时任市委书记李金明、市长王永明对杭州市公安局下达“全力以赴、尽快破案”的批示。随即，在俞志华局长的布置下，杭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和下城分局刑警大队抽调四十余名精锐侦查员组成2.20特大入室杀人案专案组，由副局长任组长，李曙光支队长和下城分局陈局长任副组长，对本案进行专案专办！

  鉴于已经排除非聋哑人作案的可能性，所以专案组将排查的范围限定在和孙熙有来往的聋哑人中，孙熙作为集邮圈里的名人，在全国各地有通讯联系的聋哑人超过千人，有实际走动往来的超过一百多人，排查工作假如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显然是一项费时费力效率又低下的艰巨工程。

  不过，在走访过程中，孙熙的女儿孙某某提供的一条情况引起了专案组侦查员的注意力：“1月20日，我从武汉送女儿到杭州的爸妈家，并陪我爸妈住了几天。大约摸是1月22日或者1月23日的晚上，有两名聋哑人来访，和我爸谈到很晚。我当时躺在卧室的床上刚睡着不久，就被我爸和那两个聋哑人交流时发出的拍桌子的声音和发出的‘哔哔’声给吵醒了，看样子他们都很激动，但我当时也没有起身查看。第二天一早，我写字条问我爸‘昨晚为何激动’？我爸在我字条下面写：‘这两个人是深圳来的客人，要同我做16万元邮票的大生意……’”

  此外，孙某某还告诉侦查员：孙熙有记日记的习惯，并且以直系亲属的名义同意侦查员查看孙熙的日记。

  “1月16日……沪（上海）陈武章和深（深圳）国军来访，谈猴牌票（指的是1980年版的整版生肖猴邮票）生意，商定价格5.86万元。讲好一星期后成交，否则作废。我看无稽开玩（意思是无稽之谈，毫无诚意）。”

  “1月23日……晚10点半，深圳广州两客来访，谈邮票生意，12点半才离去……”

  两则日记刚好相差一周的时间，而日记里提到的上海的“陈武章”和深圳的“国军”显然是要重点调查的对象。

  2月23日，专案组派出一组侦查员前往上海，在上海市公安局的协助下调查陈武章。很快查实陈武章确有其人，此人时年54岁，家住四川北路，无业游民，系聋哑人。此人前科累累，曾经在1970年因为诈骗邮票被判刑五年，此后又被劳教两次（每次两年），拘留审查四次（每次六个月）。1990年时，陈武章和另一个聋哑人徐某以做珠宝生意为幌子，将一名来自重庆的聋哑人骗到江湾路五角场的某处民居，唆使徐某杀死重庆人，以便将其携带的5万元现金分赃。然而徐某第一次杀人手忙脚乱，一顿乱砍都没有砍到要害，被砍成重伤的重庆人得以逃出，捡回一条命。然而陈武章竟又唆使徐某举着刀追出民居追上大马路追杀重庆人，结果被巡逻的巡警和热心群众当场擒拿。

  最终，陈武章以故意杀人罪（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并被送到白茅岭劳改农场劳改，1994年6月刑满释放。

  随即，侦查员通过四川北路派出所将陈武章传唤到派出所，然后通过临时聘请的手语翻译，他们之间有了如下的对话。

  可是孙熙的日记中白纸黑字指名道姓地证实陈武章到过杭州，而陈武章却矢口否认，这里面一定有鬼！

  不过很多人、包括四川北路派出所的民警都可以证明陈武章在2月13日至2月20日最近一段时间始终都在上海，没有离开。2月13日晚有人看到陈武章与一个绰号“沙包包”的人吃饭，一直吃到21时才离开，而又有人在2月14日6时许看见他在上海水果批发商业市场出现过。因此，陈武章在案发当时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陈武章有教唆犯罪的前科，会不会又教唆别人作案，自己幕后操纵呢？于是，陈武章在2月25日被带回杭州，不过他始终一口咬定：此事和自己无关。

  在调查陈武章的同时，另一路侦查员通过孙熙的通讯录查到深圳的“国军”名叫李国军，家住深圳市解放南路。然而，当侦查员前往深圳核查时，深圳市公安局却告知他们：深圳市只有解放路，而且是东西走向，并不是南北走向。换句话讲，深圳市根本就没有解放南路，李国军也查无此人。

  正当查深圳人的这一路侦查员遭到阻碍时，孙熙的一名老友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我女儿因为在杭州读书，每到星期六都会去孙熙家探望一下串个门。我女儿曾经跟我说过：1995年底或1996年初，她在孙熙家曾经看到陈武章带着一个自称是深圳来的人到过孙熙家。”

  与此同时，其他的专案组侦查和技术人员也没有闲着。负责查找现场血鞋印来源的技术人员查明现场的血鞋印分别来自温州和广州的皮鞋厂家，但由于这两家皮鞋厂的产品产量巨大，加起来达到十几万双，根本没办法往下查。

  负责排查孙熙的社会关系的侦查员得知：孙熙早年曾经在江西九江经营过旅游工艺品厂，后因亏损与九江的张某、范某有债务纠纷。可是侦查员前往九江找到张某和范某查实：两人在2月13日都没有来过杭州，且他们和孙熙的债务纠纷早在1990年之前就已经解决了，他们没杀死孙熙的动机。

  针对陈武章的审讯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总共进行了四轮，可是陈武章的表现始终镇定自若，丝毫不松口。

  3月20日，在上海的侦查员在对陈武章家进行的搜查中有了新的收获：他们查获了28张“猴票”以及其他的邮票，并且在上海的邮票市场上了解到陈武章拥有“猴票”。同时，陈武章的妻子也经侦查员反复宣传政策后承认陈武章曾经在1月中旬去过杭州！

  针对这一重大进展，专案组根据陈武章的特点，调整审讯策略，由组长副局长、副组长李曙光支队长坐镇指挥，分别在3月25日和4月9日对陈武章又进行了两次审讯，为了能充分和聋哑人准确做沟通，这次专案组专门聘请杭州市聋哑学校（今杭州聋人学校）原校长沈美娜担任手语翻译。

  当沈美娜将这句问话生动而准确地用手语表达给陈武章后，原本很淡定的陈武章顿时不淡定了，开始装疯卖傻。

  问：“你来这套是没有用的，我们大家可以给你看在你家的搜查录像以及你老婆的口供……”

  这次审讯虽然没有攻破陈武章的心理防线，但已经让陈武章方寸大乱。随即经过充分的准备和研究预审方案，专案组在4月9日再度提审陈武章，这次的主审由杭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二大队吴小章大队长负责，担任翻译的依然是沈美娜老校长。在审讯开始前，副局长嘱咐吴小章：“一定要逼到陈武章无路可走！让他交代出同案犯！”

  吴：“陈武章，你在案发时虽然不在现场，但肯定脱不了和此案的关系，至于是主谋还是知情者，就要看你和其他人怎么分工了。你说你没有犯罪，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也可以申诉，但是，对你，我们是不会弄错的，如果错了，我们会承担相应的责任的。”

  吴：“团伙犯罪讲究一个‘各负其责’，你是为自己活着，还是为同伙活着，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想想你的老婆和孩子今后该怎么生活。”

  吴：“你说你没有到过杭州，为什么犯罪现场的东西会在你家里出现？这就是证据！”

  吴：“所谓东西是很多的，你家里的合法财产不能算证据，我们指的是犯罪现场的物品。”

  随后，陈武章的心理防线终于呈现出崩溃态势，他在详细询问了宽大的条件后，开始招供称：孙熙一家是他唆使上海的聋哑人标和一名绰号“胖子”的聋哑人杀害的，为了就是要抢孙熙家的珍贵邮票。1995年1月，陈武章因邮票和孙熙相识，见孙藏有一批珍贵的邮票，就产生了诈骗的念头。随后，他在1995年几次到孙熙家花言巧语试图行骗，但孙熙警惕性很高，外加也是集邮界的“老手”，阅人无数，导致诈骗屡屡落空。陈武章不死心，决定改用入室盗窃，试了几次也未得手，其中一次已经将孙熙家的门拆破，但惊动了屋内的人，只好逃跑。几次三番的失利以及对珍贵邮票的渴求，让陈武章最终决定铤而走险，杀人劫票。

  4月10日凌晨，李曙光支队长亲自赶往上海和在上海的侦查小组汇合，在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的配合下查标和“胖子”。

  很快查实：时年42岁的标家住永安路12弄20号，浦东平玻有限公司业务员，曾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目前属于保外就医期间。

  4月12日0时，标在睡梦中被擒获，被连夜押回杭州，并由李曙光支队长亲自审问。

  一连串的问题直击灵魂，将标整得脸色发青，双腿颤抖，冷汗不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很快标的心理防线就被击破，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并且供出了“胖子”的实际身份，家住上海山南路的黄明章。

  原来，标和黄明章因炒股亏本和赌博负债，便在1996年1月找到“有点门路”的陈武章，打听有无可以图财的门路。陈武章告诉他们：杭州有个叫孙熙的人有不少名贵邮票，可以去抢抢看。于是，标就冒充深圳来的“国军”随着陈武章在1996年1月16日去孙熙家“踩点”，摸清了邮票存放的位置。

  1996年2月13日，标和黄明章携带作案工具从上海乘坐火车来到杭州。21时左右，两人敲门进入203室孙熙的家说要买邮票。孙熙拿出整版“猴票”给他们过目后，起身准备将“猴票”放回书柜时，两人突然用榔头和风镐猛砸孙熙的头部，孙熙哼都没哼出声就当场身亡。随后孙熙的岳母罗某某听到孙熙倒地的声音准备起身查看时，被两犯冲入卧室一顿猛锤当场身亡。

  接着，两犯从孙熙的尸体上搜出202室的房门钥匙，打开202室的门，见孙熙的妻子陈某某，外孙女秦某睡在床上，遂凶残地将二人锤杀。虽然没有撬开保险柜，但还是抢走了价值6万余元的“猴票”、纪念封、首日封以及各类散票。两人作案后在将现场清理一番后离开，并连夜逃回上海。

  4月14日中午，黄明章在自家楼下被守候多时的侦查员擒获，经突审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5月21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召开公判大会，在会上宣布陈武章、标和黄明章因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